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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头兄弟
大头兄弟

文章内容

intro
1河面上漂着他们的尸体。像极了包裹着肉色丝袜的三段圆木。我不知悲喜。想哭,想笑,忘了如何操作。留存的一点意志勾引我跳下,踏着这冰冷的栏杆。但我的身体已被抽离了四分之三,瘫软在地,触着水泥糙面的温度,我已力不从心,一如从前。尸体的主人是我的兄弟。走之前就说得明了,如果三人都没有在七月十八日前返回,那七月二十五号直接到桥上等他们的尸体浮起,不见不散!2这是我上手的第一份工作。白衫,西装,套着动物皮革做的鞋子,装模作样。办公隔间不足两平,我抻了一个懒腰。桌上的电话突的响起,传来主管怪异的腔调:“你丫,过来!”她是四十岁的离异女人,在这个异域风味的西北小城,仍不时操练着她的纯正京骂。掌控好频率,敲了三下,没等她应答便走了进去。“你丫,我让你进了吗?”傻傻读书的时代,我说过“别人让我一分不爽,必让他十分难堪。”这种劈头盖脸的语气令我十分火大,她更年期也是超前太久了吧,我便********的构想着如何报复。紧攥着拳头,我退了出来。急冲的敲了三下,等着指示。“恩!”等我再次立好,“猪头,有你丫这样敲门的吗?”我狠狠的怒视,她变得满脸通红,胜利感倏地腾起来。“滚出去再敲!”她干瘪的涂满劣质口红的嘴唇,吐完五个字和飞舞的红色唾沫后便仅仅关闭,仰躺在转椅上,像极了一条得意浪荡的母狗。而我则成了杂耍园里受人耍弄的猴子。“你丫想咋的?”以她的问候方式回敬了一句。“不错啊,这才有小男孩的风貌嘛,最讨厌那些怂种,过来呀,小男人!”她直起身子,伸出舌头,绕着上下两唇三百六十度的画圈,和那款口红爱的死去活来。阵阵恶心。我进了三步,和她一桌之隔。“过来点嘛!”媚笑不止,她将手伸进自家套装里,摘出一条含着热度的紫色胸罩。我无动于衷。从没有一个女孩对我主动投怀送抱,可眼前是个已然四十、于我两倍的中年女人,我不知该作何反应。她踹掉了十二公分的高跟。缓缓爬上桌面。一只手拉扯着我的领带,嘴唇在我的脸上不断蠕动,就像十万只蚯蚓的迁徙。隔着两层布料,五根手指在我的下体不断磨蹭。作为雄种,我反射式****,不可收拾。她张开大嘴,一股血腥味。恍惚间,我惊讶的看到一张血盆大口,魂不附体的逃了出去。头狠狠的撞在门上。生痛。“你丫去哪?”,顾不得那些男女同事的贼笑,我舍弃了所有的钱包和卡片,一脸红彩的跑到室外,空荡荡的广阔之地。断断续续吐了一刻钟,抱着红白相连的垃圾桶。等我恢复过来,负责清洁的大妈正撅着嘴角,凸出的眼珠不怀好意的对准我,像踩一只僵死的蚂蚱。我丢掉了第一份工作。或者说第一份工作丢掉了我。未曾料到的是,这次难以捉摸的经历,如恶魔缠身,导演了我后来一系列的失魂落魄。我开始将这个世界搭配成令人迷乱的万花筒或哈哈镜,里面充满着不堪忍受的奇人奇事,等着你经历和呕吐。轮番换了几十份工作,在蚂蚁隔间和偌大工地上反转自如。我不愿等到和一批人熟识,便匆匆去接触陌生面孔。很多老板和工头喊我“老鼠”,只因我疑神疑鬼。教育利用了我的纯真,把我培养成一个极度理想主义的笨蛋,而中年女人则破坏了我对整个世界的想象,把那些蠢蛋的美感剥夺殆尽。当我发现一切并不是按我所想时,一个小漩涡便能令我昏头,步伐乱套,不知南北。在大半个中国游荡了五年后,我无比厌倦。午夜在一家珠宝店外的长椅上,我吞掉整瓶安眠药物,浑然入睡。3我把他们的尸体连成“一”字。一个。两个。三个。我是第四个。可我没有气力跳河。只想陪着他们死上一会。我只捡到他们的尸体,不如他们曾赎过我的命。醒来,是因为一股咸重的消毒盐水味道,空气里还混杂着酸臭,从很近的地方袭来。三个大头排成一字,等我完全的适应光线和气味时,便跳进了我的视野,也跳进了我以后的生活。他们有着异于常人的大脑袋,头发很长,戴着厚实的眼镜。全低着头,一厘米一厘米的靠近我。当我的眉毛被他们的头发刺痒时,酸臭味瞬间涌上峰值,真想眯眼昏过头去。可我只是发作了一个大大的喷嚏,全扑在他们脸上。“哎呀,这哥们仗义,刚醒来就回报我们!”三个大头笑得不可开交。我看着他们,傻傻的和他们一起哈哈大笑,貌似比说句“谢谢”合宜百倍。4泪水终是一发不可收拾。我极端想念这三个家伙。想念着他们头发的酸臭。我贪婪的大口的呼吸着,像一个变态的畸形动物,全身抽动,眼穴喷涌。我的三个兄弟死在这里。死在穿行这个城市腹部的大河里。硕大的人类玩具在头顶轰轰隆隆,留下一条长长的放屁轨迹。苍白的光芒烤着水泥地面,我成了一具导热的生物活体。穿着制服的家伙在十米之外,说笑不停。协警们忙着用消毒液洗手,香烟燃起。我阖上双眼,万物消停。当我们走出医院,他们掏光身上所有的硬币,充足了我空荡荡的肚皮。四人便只能步行回到住处。市中心走出,一个小时后绕进一个小巷,转了七八个路口,才抵达他们的地下室。昏黑里他们依次自我介绍。头最大的叫“海子”,他说想做个诗人。头次之的叫“卡夫卡”,他说想做个作家。头最小的叫“仲尼”,他说想做教育局长。我的头在他们面前小得无关紧要,所以并没有汇报自己的想望。我不过是无关无关痛痒的一片废物,彻头彻尾的败者。如果说在服药之前,我不相信这世上的所有一切,那么此时此刻,我竭诚相信他们的所有幻想。重生让我变成这样,尽管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样子。我对海子说:“海,你一定可以成为海子的!”我对卡夫卡说:“卡夫,你一定可以成为卡夫卡的!”我对仲尼说:“仲,你一定可以成为仲尼的!”他们说,外面的人喊他们神经病,喊他们疯子,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们,除了我。于是他们抱头痛哭,动情到我也哭成泪人。5我将他们的骨灰混在一起。海子,卡夫卡,还有仲尼。在地下室,复印一份之后,将日记本原件也烧还给了他们。那是桥头上的一位古铜色老人交给我的。“那天是傍晚,我在这里卖报,三个男的将背包给我,说让我保存,七天后回来取,而这包便归我所有了。还说如果在这里看见一个哭得很丑的家伙的话,也可以将里面的东西交给他,他是我们最小的兄弟,知道该怎样转达给我们。”我当然知道该怎样转达。浓烟,红火,黑色的焰心,燃着火的纸片随气流撩动。曾经他们疯子一般的争吵,神经发作一样的激动,一个好灵感时的碰撞,观点的反复批驳,一个罐头的共同分享,酸腐病态的流年和长夜,如今只能在这黑壁和白光的缝隙里捕捉。枯坐了三天三夜。滴水未进,点米未食,等到镜面里反射出我的几根白发时,我知道,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青年时代。生或死,早已不是我盘算的话题。这百味莫辨的世上,我只在乎这么三个家伙,而如今他们都没了。只是这样,没了。6【卡夫日记三点十七分,如我预料,天上没有一颗星星,也没有风。海子提议去B城,了结他那日夜不停的冥想。从午夜开始,他就起床整理要带走的物件。一卷卫生纸被他从包里拿进拿出有十次之多,只是,这种反复并不能摧毁我和仲尼的耐心。我和仲尼将会空手而行。不加任何负重。“这背包迟早会勒断我的脖子,窒息了我所有的大脑神经。”海子在抱怨他的背包太重。我和仲尼跑了过去,把他压在身下。这小子一向如此,总能想出很多方式将我和仲尼的耐心防线摧毁。一番教训之后,我们都精疲力竭,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无力态,如瘫死的婴儿一般。就这样出发吧。从地下室的楼梯爬上一层。我双手跪拜,身体覆盖在四级楼梯上,深情的吻着铺满灰尘和蜘蛛网的阶面。跪在我后面的仲尼,海子,还有龟壳一般的大背包,也是无比虔诚。到B城的路不知多远。我们商量以朝圣的姿态进发。没有来由,我,海子,还有仲尼,不谋而合。这是我们居住了五年的地下室,我们的匍匐会将距离渐渐拉大,但我们都拒绝回望最后一眼。小兄弟留在这里,约定了让他到时见我们最后一面,不见不散的。】7我们在地下室的五年里。卡夫总是在埋头写字,他用的是稿纸,我很惊奇,因为是信息时代,我问他为何不接触一下电脑键盘。他说那些玩意能把人的魂儿吸个精光,灵气死翘。他写累了就睡,睡醒了就写,不睡不写的闲暇翻烂了《城堡》,他唯一的藏书。那本书的作者叫卡夫卡,世界上最孤独的家伙。卡夫说我们的地下室便是无二的城堡。别人休想进来,除非像我一样,持有特别门卡。而他们三个,也都这样依次而来。卡夫本是一所名牌大学的毕业生。所爱只有文字,迫于父母压力还是进了公司,疯狂的赚取钱币。他说,玩文字的人都有一种病态的坚持,而这种坚持在肤浅的工作中会爆发很大的能量,他便********的把本职工作做到极致。他最担心的是自己的初恋女友。刚从学校毕业,清纯可人,天真无邪,只差梳个大辫子表明自己善良无敌。也担心自己的同事,最好的哥们,平日里意气相投,但他总是在业绩上不甚出色,一度有被炒鱿鱼的危险。当每早准时八点将钥匙插入自己办公室的孔洞时,当听着下属漫不经心的汇报时,当在丽日和风的上午看着十字路口骚动的人流时,当看到城市在黑云压顶的暴雨来袭时,他有着深深的疑惑,如果三十年后自己还是在这张望,在这迷惘,那简直该死,真的不如此时此刻就砸破落地窗,从二十八层归附天堂,后背也不由得发着阵阵冷汗。下属们汇报时,开始带着不经意的漫笑,是笑自己没有打点的发型还是没有系好的鞋带,无所谓了吧,他们只懂得争取生存的资本,K一次歌,醉一次酒,生活便立马可以回归正轨,而你让他们去反思一下生活,想也别想。在他心如死灰后,想找一个可以不和聪明人接触的地方。绕遍了城市的街头巷尾,终于发现了一个阴森得可以办鬼节的地下室。海子和仲尼以及我都很好奇,为何他不愿和聪明人打交道,灌醉之后才拿到一点答案。“有一天,我不满下属的工作进度,说他们连橡皮人都算不上,就是半个死人,可能是我说得太毒,才遭此报应的。”他拿起一次性塑料杯,五十六度的二锅头在杯底晃荡,就像男人从不勾兑的眼泪。“我看见一个视频,某人匿名传送的。我最好的哥们和我最尊敬的老板在一个床上,赤身裸体的上下共享一个女人,对于他们的私生活我毫无兴趣!刚准备合上电脑终止这个恶作剧时,我听到熟悉的声音从那女人嘴中发出,不过是我们平时一起喝咖啡时那熟悉的声音。所以,我是傻瓜,彻头彻尾式的。被聪明人阴了。”他哭到抽搐,肩膀起伏,像是被狂风左右掀起一般。我和仲尼还有海子都无力安抚,三人酒量加起来不及他一半,此时已陨石般定死,六只活眼牵引着卡夫所在的方向,半分钟才闭合一次。他又开始了。“我上了天台,是的,搞笑的天台。老大爷在下面守了一个小时,直到中暑被他修车的儿子拖回室内。年轻情侣一直站立着仰望,那两张纯净的脸上仿佛涂满着天真无邪,我可是再也不会相信什么脸是心灵之窗的屁话,除了婴儿,这世上真他妈再也找不到纯洁之物了。后来我站了两个小时,警察们没有上来从后面实施突袭,他们玩起扑克牌,在公众看不到而我能窥见的那个角落。围观的人翘首以盼,有人骂我不是男人!这正戳中我的软肋,我算不上一个完整男人,我总想着和女友结婚后才和她进行鱼水之欢。可我忘了她也只是一个有生理需求的女人,虽然看着那么清纯,是的,去他妈和他爸的清纯!我没有和那两个与她同欢的男人拳脚相向,甚至没有当面对质,只是孤零零走出那座高楼,换了一座高楼,又踏上这阳台。”仲尼的眼睛已经闭上。海子的眼睛也是半开半合。我给足面子,每五秒钟打开一次眼睛,像拉起仓库的铁门一样,定点接收卡夫打包过来的往事。“人群怒吼,说我耽误了他们的上班时间,说我违背了他们的期望,说我不能坚持到底,给围观的孩子树立了坏的榜样。我推理了三番五次,发现他们都说得在理。这年头有人而且还是那么大一团人关注你,真的是荣幸之至,我抬起另一只脚,完完全全站了上去。突的一个电话打了过来,我妈妈知道我事情后吓得心脏病发作,一秒之前我在流连六十米高度的城市,一秒之后我才领会有什么比自我了结更痛苦更迫切的事情了。”“我像老鼠一般穿过人群,他们不明真相,以为我临阵缩逃,小男孩提脚踢了我的屁股,老汉用力在我的下巴上勾了一拳,那对情侣中的女主角吐了一口唾沫,正中我的眉毛,而后滴到了我的嘴角,满满的浓重刺鼻的****味道。人群如此生猛,我始料未及,勇敢了好久才集中所有气力去送别我的妈妈,人世间最爱的一个人。从此便了无牵挂。”我终于也睡着了。梦中还听见有个男人的声音,像苍蝇叮着屎块一般,嗡嗡不停,我能想象出那枯死的喉结,苍哑的发音,还在颤抖的臂膀,但愿我们明早醒来时,卡夫也是一觉醒来。8【海子日记我们的旅途已经开始一个钟头了。卡夫的额头仍在断断续续的冒着血,和夜色一样黑。第一次和台阶近距离接触时,他有点过于急切。现在台阶上肯定还有他的印记,不是三五个红点,而是可以画朵红花的血量。当时他血流如注。我们并不想回头。花了五年,我们想博得自由,现在该是拿着这自由去碰撞一下运转飞速的人类社会了。对于能否和外面很好的打个交道,流着血的卡夫,撑着******的仲,被我们迷晕在地下室的小兄弟,都毫无把握。地下室之外的世界,像极了科学家们梦里暧昧的黑洞,强大的引力向我们勾着拇指,所以我们决定从地下出入到地上,至于是否会被撕碎,那不在我们考虑的范畴。我给了他们一个幻想的目的地,B城。我想现在还不是吐露真相的时候:我需要去见一个女孩。是的,我想去见她。卡夫和仲无事可做。他们只想检阅自由,那就三人同行吧。】9海哥是浪漫的人,偏爱头脑发热的事。六岁时,他懵懵懂懂的被另一个同龄的小女孩拐进了存放红薯的地窖。到十五岁时他才完全弄明白当时所发生的事情。小女孩脱掉自己外层的裤子,又脱掉内裤。脱掉之后又依法炮制,脱掉他外层的裤子,之后接着褪下内裤。他悉听尊便,静观其变。两具赤条条粉嫩的身体,总应该发生点什么。海子不知道。他不知道这一切的发生是怎样的起因,又该怎样结果。小女生拿起他白软的******放进自己那里。只是根本无法进入,因为太软太软。他直到三十岁还在懊悔。痛恨自己发育太晚,人生的第一次竟然没有完美****。卡夫、仲尼和我也替他懊悔,坚定的认为如果当事人是我们,一定会完美结合,尽管那时的我们成天啃着手指头、吊着开裆裤四处拉风。他发育到二十岁时,蓬勃的荷尔蒙时刻都有撑破长裤的危险。满脑子烧得滚烫的幻想使他又瞄准了一个绿色衣服的女生。他最爱写那种别人看着似懂非懂的情书,在最后一场考试即将分别的时刻,他搜肠刮肚写了一封满腹愁肠的情书。直抒胸臆暗恋上一个女孩是我活到现在感觉最快乐、最刺激和幸福的事情之一,只要她在那儿,无论在干些什么,疲累的趴着、勉强听课、细白的手指不停盘弄头发,我的心里都会维系着深深的满足和温暖。只有六十多天,想到这儿,我的心隐隐作痛,不同于以往偏头痛时心脏默契共鸣要我性命的那般混乱无情,仿佛有周期性地发作,小打小闹,却足以扰乱本该认真备考的学习节奏和平定的心态。我知道眨眼间会蹦弹到高考,我肯定那时的心里最重的不是考分,不是对未来的彷徨,是分离和各奔东西,今生缘分或即散尽,这一切一切很伤感却百般俗套,百般俗套却足以令我这般微不足道的人错乱和窒息。离别离别,我对着周遭的哪一股神力狂呼“别离别离”,可能吗?都给我闭嘴,我要好好品味此刻的幸福感,其它的其它,统统给老子滚蛋…那个她就是你。时间将尽,把你给我吧!我们稀罕海哥竟也曾如此痴情。但海哥比较矮小。皮肤比较黑。外貌比较丑。给人感觉比较老。所以整体比较缺乏魅力。失败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。在他半夜延续至两点无休止的短信轰炸和白天的近距跟踪之后,那女生给他回了一条短信:“你身上没有一点我喜欢的东西,放过我吧。”海哥把这看成欲擒故纵。短信发得更勤。跟踪变得更加密切。从头至尾他没有和人家当面说过一句话,只透过那部七十元的老爷机转达他所有如火的爱慕。后来女孩不堪骚扰。缺席了那场惊天动地考试。下到大城市的一家电子厂日夜加班,再无音讯。海哥回了老家。愧疚到崩溃。半夜里他走向池塘,老父亲上茅房发现百米外有亮光,以为又有嘴馋偷鱼的家伙,一路尾随。第二天早上,海哥他妈哭得声震四野,这么护他疼他,怎就这般狠心?海哥熟睡在他妈鬼哭狼嚎的声音里,于一场噩梦中醒来!10【仲尼日记是的,我想当上教育局长。我不像卡夫那样冲动,也不如海那样狂热。我内心关着十头狮子,但牢门紧闭。我总觉得每个人都有毛病,所有的毛病本可以治好。在那个叫做学校的监狱里他们却胡作非为,将我们窒息捂死,我恨他们,想惩罚他们,所以我精研《厚黑学》、《心理学》、《梦的解析》、《时间简史》、《金刚经》。别问我为什么研究这些乱七八糟的书。我必须有营造舞台效果的本事,让他们云里雾里,靠花里胡哨的一套固定住他们的猪脑,这样才能实施我的策略,革新“监狱”,制造出哪怕一个正常人。可我还是发现所想和现实还是有所出入。我还需要再斟酌斟酌。所以我和他俩一起上路。我们已经出发一天一夜了。卡夫额头早已结咖,幸好那片在男生厕所发现的卫生巾。事出紧急,拿一根细绳直接捆在卡夫的额头,这才慢慢止红。我们的膝盖处都有破损,身上的衣服赶不上餐馆里面的抹布。街头高大的汽车,车轮滚滚,在短暂的红绿灯制停间隙,我们三兄弟跪拜而过,半条街道的车流等了我们足有一分钟。涂着口红的男文青被我们感动到热泪扑簌。女白领为我们买了三个汉堡,估计刚看完美国的街头救助视频。我们确实饿极了。但我们现在的忧虑,是和车流等待极限时间上的矛盾。隔着几十条白线,红绿灯两旁的陌生人,如同两个家族,互相漠视,他们手叉在腰间,或抱在胸前,对垒的阵地,等至机器上的绿灯亮起,有限的距离走出各有千秋的猫步,计较着如何左右避让,不和任何一个蠢蛋发生尴尬的碰撞。几十人为我们叫好,说我们心诚则灵。但那只是行人。车流里面携裹的怒气不言自明。等我们刚好穿过斑马线上岸时,笨重的大公交便应声而至。卡夫回头注目了一眼,不过想表达对耽搁它们行程的歉意,卫生巾的一角已经出落,在热浪和蛮风里坚挺着。行驶公交的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。车上吊着着南海观世音的牌子。我看见他鼻子翕动,仿佛在酝酿大动作。心理行为学上的研究让我识人如炬,可我向来克制,便跟着海子走到前面。那慈眉善目中年男子擤出一大截鼻涕,正中卡夫打着哈欠的嘴巴。明显的黄中泛青的颜色。卡夫吐掉了早上吃完的整个汉堡。我和海子责怪他的胃,消化速度如此之缓慢。卡夫伤心的扯掉卫生巾。额头开着菊花一般。海子解下自个的背包。卡夫,海子,我,还有背包,四个靠着银行坚硬灰白的外墙,艰难消化着公交司机的那句“四个大****”。他眼花,把海子的背包也算作****,实在难以苟同。等我们开赴旅途的第五个红绿灯时,正是他们的晚下班时间。严重塞堵的道路,我们三的泰然而行,如此情景勾得很多路人拿着手机录制珍奇视频。他们满腔真诚的问我们是去西藏拜佛,还是去大理洗涤心灵。交警和巡路干警也隐蔽在人群里。卡夫说:“不是的,我们不去西藏,也不去大理,我们要去B城!”海子说:“是的,我们去B城。要见一个女孩!”我重复了一句:“女孩!”如此答复,人群便一哄而散。我们三安详的杵在石凳上。货运车盖着硕大的油布,遮掩着凸起的砂石,卷着满满的风尘味趟入下坡。售卖廉价大红大绿衣服的女人,从挂着的一大片衣服里热切的走出来,瞥见我们,又一副冷脸缩了回去。显摆着着肥大肚子的青年男子立在公交站牌后面,猫眼一样的打量着我们。着吊带衫的年轻女人,热裤将下体部位衬托得饱满别致,更加惹人遐想。煎饼摊上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,一遍又一遍的翻着那块圆饼。卖烤鸭的阿姨皮肤里都渗了油垢,阳光和油光掺杂在她的两颊。卖萝卜饺子的老年阿婆,置身在另一个世界般,机械的填着馅,给买客递上破缺的钱币。我们还记着B城女孩。在每伏每起的空隙,心里想的都是未曾谋面的她。七八辆警车急停在路边。别的爬行玩具避让不及。武警一号用的是巴西锁术,双腿夹住卡夫的胳膊,两手钳紧使劲扳动。卡夫青筋暴起,他照着行家模样拍了三下武警的胸脯,只见用力更猛。武警二号过来对我一个过肩摔,顿时就不知荤素,胃部翻滚。海子的龟壳背包被一把扯开,武警三号将他死死的压在身下,他嘴角流着血,下巴狠狠地磕着地面。我们被手铐链在白色栅栏上。二十多岁的小男孩拿着火钳在垃圾桶里挑拣塑料瓶子。头正中一绺红发,和瓶装红茶的包装颜色一样。他崇拜的望着三个风度潇洒的武警,对我们却吐着青色长舌。卡夫回了句“****舌头”,他过来在卡夫的后脑勺上猛踩了一脚,扬长而去。我们风尘味太足。像极了穷途末路的精神病患者。长时间的匍匐立起,关节都在嘎吱嘎吱的休整。他们的长官过来,站在我、仲尼和卡夫的头颅前面。十分高大,似挺立的石柱。我闻到他强烈的脚臭味道,从黑色棉袜里潜逃出来。“你们三个是不是想造成城市混乱,我的线人密报上说有三个家伙准备在CBD发动一场血腥,是你们三不差吧,哈哈哈,还好我们措施得当,他娘的,看着就三只诱拐傻女人和笨小孩的损鸟。”“我们是去B城,看一个女孩。”十足默契。连一二三连号的武警都笑得前仰后合。长官也笑出了眼泪。太阳伞和广告牌上的模特也在笑话这个大笑话。他们接到另一起银行遭受团伙抢劫的真实案情,迅疾撤走。可能,他们只是需要一场消遣罢了。】11仲尼本是个优等生,在他的初中时代。学期结束可以拿到几张奖状回去糊弄一下他父亲,那大字不识半斗的男人。在升级了“监狱”后,他和全县所有拿到高分的尖子生同处一室。他这才意识到,数学,物理学,化学,生物学,统统是自己的死穴。那帮大人和孩子们打得满满的鸡血,唯独他颓靡不堪的坐在教室前排,如同刚从棺材里坐起。他头痛欲裂。父母和班主任以及校长像审判官们欢聚一堂,集中对他进行拯救。他把一沓理综试卷撕碎放在脸盆里。呈上热水。又加上了洗衣液。伸进两只手搅拌了五分钟之久。喝个精光。再没有人逼迫他思考那些头痛的粒子偏转和元素混合了。再没有那帮尖子生们不知来由的傲慢和“监狱长”们的狂热洗脑了。在抢救又昏睡了不知多久之后,再无人去干扰他随心所欲的生活。12“我们所爱的到底是什么,我们所恨的又是什么?”卡夫放下笔,质问着我们三个。他总是有着解不尽的问天问地的疑惑。我们同是如此。在我们集体崩溃的时候。躺在半圆向远方左侧延伸的一段铁轨上。枕木灰黑。那些黄色不过是粪便倾洒,两旁的草绿得刺眼。大量的零食袋分布在我们身前身后。让我赤条条的来,赤条条的去吧。卡夫说,脱掉了他全身的所有衣袜,连内裤都扔进了几米外的黑河。春暖花开,面朝大海,我想和那个矮小孤独的安徽诗人谈谈心。海子说。他翻了一个身,压在大地和铁条上。仲尼说,我们总是格格不入,可能是自己错的过分了吧。他摊开双手,灌木丛里小鸟欢叫。我说,还是睡一觉吧,好像听见火车响声了。半夜里我们在卡夫咬牙的咯咯声中惊醒。他面色铁青,下体冻得活像一颗多余的肉瘤。海子的上半身完全麻木。仲尼给他做了几分钟的全身按摩才缓过来。我们回到地下室。等待着几天几夜的忍饥挨饿。卡夫的灵感缺失,将我们引上铁轨,可他偏偏错找了一段荒废三年的铁路。实在难以宽恕。13【海子日记是的。我想去B城。想去找那个叫做“燕子”的女孩。我喜欢过很多女孩。可她们没一个喜欢我。三十岁时,我呼唤一场可以救命的早恋,锁闭太久,只想救治不是太晚。可她们却从未出现。还记得和燕子的第一次。她热情的帮着我,缓缓脱掉T恤,这种女人才有的温柔和气派令我倾倒。我闻到她身上好闻的香味,恨不得立马将她压在胯下。她站在床上。娇小而丰满。从大腿高处往下褪去丝袜,给我一脸洋溢的甜甜的笑。“小坏蛋,看啥呢?”我傻傻的晃着头。我颤栗着。血液里的每一个分子都在呼号。所有的云都在唱歌。壁上的小红灯泡。可爱床单,无比柔软,是什么颜色?神智不清。我用抖动的手触摸着她的黑色丛林。湿润,黏黏的。我破解了世界的密码,不可思议。如一个贪婪的婴儿揉着她的大奶,我拼命吮吸。我想流泪,又流不出来。拿到了这些,饱满的感觉暂时压制了我长久以来的失落,孤独,暂且去死得一干二净吧!她给我****着下体。圣母一样慈悲。小店里我叫了冰啤和一份拉面。极大的空洞等着我填补,瓶里的冰碴始终不化,老板娘拿到面汤上方去融化。对面是待建的高楼,长臂吊车左右腾挪。男人和女人们百无聊赖,拥挤着穿插在摩托和停靠的黑白轿车中间。没谁知道我交出了处子之身。交给了娇媚的叫做燕子的姑娘。日头西斜,老板娘将化得只剩半瓶的啤酒拿给我,白味得难以下咽。后面我经历过很多女孩。很多女人。但再无感觉。我要去B城。去找我的女孩燕子。找她恩赐的那份忘我和神乎其神的错觉!卡夫和海子仍在我前面跪拜,执着如初。】14在出发去B城的头一个晚上。我和三兄弟把酒言别。只是我不知道后面睡得如此之沉。也不知道那次碰杯竟成最后惜别。卡夫烧掉了《城堡》,还有他所有的稿纸。海子烧掉了诗作,只念叨着向往的B城。而仲尼也放下了他所有的执念,沉默不语,不时和我举杯吞酒。卡夫恶狠狠的说,这次上路避免看一切的方向牌,不询问任何路人。冥冥中定有方向指引B城,再好不过。我开始有些急躁。潜意识里告诉我,将会永远的失去他们,但当我挥手要阻止他们时,双眼皮狠狠的合在了一起,如同火星碰撞地球。在梦中的灰白空间里,我苦思不解,为何他们不捎带上我?为何。15【卡夫日记我们不是怪人。但在路人眼里我们怪得不能再多。我们只想照自己的方式最后实践一次,是的,不问意义,不问其他,只是想,这么干一次。城市和他们一样不可理喻。几天的烈日,又是几天的暴雨。还有脏得头晕的空气。我累了。海子和仲尼也缩在墙角紧紧抱在一起。我们刚路过最大的购物中心。人头挨着人头,妇女的胸脯和胖腿,男人的秃头和大肚,紧密相连,像波浪一样往前推进。几十层的高楼,琳琅满目,给了人们最大的欢喜和愁情。他们眼中涂满了我们不懂的壮志情怀,理想着将这高楼里的所有物质据为己有。一个小男孩在人流正中哭泣。仲尼和海子上去做着鬼脸。他哭得更凶。仲尼和海子便坐下来陪着他哭,肆意的流泪。那小家伙笑了起来,眉毛舒展。他坐到海子的背包上,左右穿插,和卡通里面的顽童一般。几个黑影过来。“让你们拐骗小孩,让你们骗我儿子!”我们三再次被揍得晕乎,一句未发。懒得反抗。小男孩手舞足蹈,乐颠颠的观看着。他以为这是另一个好玩游戏。是的,这是个游戏,我们玩过太多次,早已轻车熟路。等他们怒火烧尽之后,用了几个小时才挪动到这歇脚地。成排的高大树木,我们在一个向里的凹处坐着。面色铁青约莫六十岁的男人,突然急切的吼出“王八儿,过来。”声如大钟,从那黑色的嘴皮里迸发出来。我们惊诧了半晌,他还是一口一个“王八儿”。一条黄色的大狗过来,蹭着他粗糙的小腿后部。我、海子、仲尼这才缓过神来。】16【海子日记我想,我们是完全丢了方向了。膝盖和胸口处都破着大洞,袖口残缺。今天和昨天走过的路十分相似。也是街头那座红色建筑。靠北的那家汽车公司,彩旗招展。三家足浴店的姑娘还是临门而坐。我们很可能是绕了回来。卡夫和仲尼心照不宣。方向!方向!方向!越强求越徒劳!我拿出了背包里储存的食物。放在隔层里。外面是我们的三本日记。面包挤压成了干巴巴的碎末,饼干却发泡成了软糊。五分钟我们便一扫而光。我们准备休整下来。一天,或者两天。四面的高楼兜住了气流,无法远眺。我们仰头观察着这座城市的天气。太阳直接从高楼的边角升起。中午又荡到了建筑后方,射着刺亮的光芒。灰云静止,像挂在天上的补丁,大小不一,分布不匀。卡夫说,或许我们永远到不了B城吧。我和仲尼低下头,或许真的到不了B城。如果最后一件事我们也做不好。那又何必苦苦逗留呢。我们太累了。自由太虚妄,我们心知肚明,不过是想找个方式最后作乐一次。前面是座高桥。被粗长的钢索拉拽着。或许桥那边就是B城吧。可我们已经无力。无力去到B城。我们和小兄弟已约好不见不散的。那就不见不散吧!】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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